梦 赏 西 湖 柳
伍鼎锐
小序
六十年前，余曾至西湖。然时势扰攘，无心赏柳，未料竟与湖山阔别至今。小儿子供职公司总部在杭，常飞赴之；恰大孙子近日赴杭应邀入职，余心牵挂；邻人亦常返杭居住，余因之与杭有深缘。日前老友发来“西湖柳十二种姿势”视频，宛然在目。是夜，柳姿频频入梦，醒后追录，聊补旧憾。是为记。
梦里才到孤山寺侧，柳色已迎人。苏堤之上，两行垂柳，如无数佳人临水照影。那万千姿态，真教双眸应接不暇。
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万丝漾碧——远望苏堤，万条柳丝如翠色瀑布垂下湖中，风来时，千重碧浪翻涌，宛若自天际倾泻而下。恍惚见白居易策杖行于堤上，对柳吟“最爱湖东行不足”，身后小蛮腰肢轻摆，恰似柳条拂水。再看金线含烟：晨光初透（梦中天色亦如此澄明），柳梢鹅黄如金线闪闪，薄雾漫涨，将半湖春水都笼住了。这迷蒙景致，想起南宋画院李嵩曾绘《西湖柳艇图》，正是此般模样。移步近观，便是小蛮垂腰——每株细柳柔条袅袅，如舞姬腰肢款摆，诗云“杨柳小蛮腰”，原来真是这般。微风吹过，又见迎风理鬓：柳丝斜举，仿佛仕女玉臂轻舒，临风梳理青丝。忽见东坡先生倚柳而坐，笑对朝云道：“枝上柳绵吹又少，天涯何处无芳草。”夜雨初霁后，有宿雨凝珠：叶尖颗颗清露晶莹如珠，日光一照，如碎银洒落。行至柳浪闻莺，便遇醉柳横斜——几株老柳斜卧堤畔，枝条直扑水面，似贵妃醉酒，体态娇慵。一旁有清人袁枚执扇而立，叹曰：“西湖堤上柳，半是死人栽。”再往前，水光潋滟处，则是潋滟拂波：柳梢没入水中勾画涟漪，宛若青蛇戏水。沿堤望去，又有杂花色缀：碧桃相间盛开，红绿交加，恰是“一株杨柳一株桃”的绝妙安排。
梦行苏堤春晓，又见浣纱柳：柳丝直直垂下，远眺仿佛少女临湖浣纱，素手轻扬。柳阴下，几位现代女子举着手机自拍，笑语盈盈，与古时西子浣纱竟隔空相似。转过花港，忽现狮柳——枝叶团团如狮首雄踞堤岸，气势巍然。民国时徐志摩曾在此留影，长衫飘飘，柳絮沾衣。而白堤望柳自断桥延展，远山如黛，湖平似镜，柳影天光浑然一体。至若暮色四合，更有烟柳笼纱：山岚设色，柳影朦胧，宛如水墨画卷徐徐展开。忽然想起白居易那句“绿杨阴里白沙堤”，真是深得其趣。未及细品，耳畔传来鸣莺穿柳：黄莺在翠叶间穿梭啼鸣，惊醒一堤春梦，引得乾隆御题“柳浪闻莺”四字流传至今。遥想当年天子巡幸，龙舟过处，两岸垂柳拂水，皇上倚栏赏柳，诗兴遄飞。乾隆曾六下江南，手植柳树于湖滨，如今老干虬枝犹在，见证盛世与沧桑。
万柳千姿，美不胜收。还是贺知章说得好：“不知细叶谁裁出，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这满湖的妸娜多姿，原来都是春风一剪一剪细细裁出来的。待到暮春晚些日子，便见“飞絮濛濛”，万千轻雪漫空飞舞——“缘渠偏似雪，莫近鬓花生”，才知春光易逝，柳絮纷纷，正是年年惜春时。梦回之际，恍见张岱在湖心亭看雪，而我在柳絮中看春——都是痴人。及至梦觉，犹觉柳丝拂面，满袖清风。
2026/05/13
（全篇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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