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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-- 作者:伍德强 -- 发布时间:2026/2/6 14:04:37 -- 我心中的那片湿地 我心中的那片湿地 伍鼎锐 记忆里的黄昏总是从五源河的水汽里升起来的。那时,夕阳不是落的,是慢慢溶进水里,再晕染开,把我村那片湿地泡成一碗温吞的、橘红色的汤。我和我的牛,便成了这汤里两粒微小的、移动的籽实。牛蹄踏过湿润的土,印痕里立刻渗出清亮的水,映着天光,像大地上忽然睁开了许多只惺忪的眼。 湿地是散漫的,不成形状的。它不像湖那样规整,也不似田那般齐楚,只是随心所欲地湿润着,蔓延着。水脉是它的筋络,在草根与泥土下无声地游走,滋养得每一片草叶都肥厚而光亮。而那大大小小的黑色火山石,便是它沉睡了千万年的骨殖,从远古的炽热与暴烈里冷却下来,如今披着绒绒的青苔,静静地蹲在那里,成了我们眼里的孤岛。石头缝里,福建茶的根,像孩子固执的手指,死死地抠进岩髓,枝干却扭曲出一种倔强的、苍劲的舞姿。我们躺在那尚存日间余温的石块上,身子底下是大地坚硬的脊椎,鼻尖却萦绕着沼泽里腐殖土那腥甜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。这感觉奇异极了,仿佛枕着时间的骸骨,呼吸的却是生命最蓬勃的吐纳。 生命在这里,是不讲章法的盛宴。白鹤来时,像一片会移动的、干净的雪,它们的长腿在浅水里划出细痕,优雅得让人屏息。可转瞬间,它们又会为一条泥鳅,脖子一伸一缩地争执起来,那画面便忽然有了人间烟火的滑稽。八哥是油亮的黑,大胆地落在牛宽厚的背上,笃笃地啄食着。牛舒服地眯起眼,尾巴懒懒地甩着,一副受用的模样。这大约是最古老的互助了,一个得了清洁,一个得了饱足,无须契约,亦无须言语。最热闹的是鹧鸪,它们的叫声从这片灌木掷到那块水洼,短促,清亮,带着泥土的颗粒感,像是这湿地沉稳脉搏上,活泼跃动的音乐。而我们,是这场盛宴里最懵懂的闯入者。烧起的篝火,烤焦的蝗虫,土垒里焖熟的、滚烫的地瓜……这些简单的快乐,与鹤的舞、鸟的鸣、牛的哞,交织在一起,成了天地间最初的那曲牧歌。 那时不懂得什么“湿地”,只觉得那是整个世界最有趣、最丰饶的角落。后来才知道,那一洼随意积存的水,一片无人耕种的荒,竟是一个如此精妙而完整的宇宙。它不自知地遵循着《礼记》里“天地氤氲,万物化醇”的古老法则,水与土、石与木、禽与兽,彼此缠绕,彼此供养,生生不息。它像大地上一块柔软的、能呼吸的海绵,吸纳着雨水,调节着气候,也默默地安放了一个孩子所有野蛮生长的幻想与寂寞。陶渊明说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”,我这颗被城市规训已久的心,所恋所思的,不也正是那片芜杂而自由的“旧林”与“故渊”么? 前些年再回去,湿地自然是没有了。我站在一道崭新的、闪着冷光的铁栅栏外,望着里面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、标着学名的景观植物,以及笔直得不容一丝情感的水泥小径,忽然感到一阵空洞的晕眩。风还在吹,却再也带不来那复杂而蓬勃的、生命混合着衰亡的气息。我的牛,我的鹤,我那些散落在黑色孤岛间的、无边际的午后,都被连根拔起,浇筑在这平整的地基之下。耳边仿佛响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我离去的那个黄昏,杨柳便是那摇曳的芦苇与稻苗,而我归来面对的,却是一场无声的、坚硬的“雨雪”,封存了一切过往的温度与形状。 如今,我只能在夜深的梦里回去。梦里,我依旧是那个赤脚的孩子,泥土从趾缝间温柔地溢出。鹧鸪的鸣叫一声追着一声,催促着夕阳。我翻身上牛,它温顺地趟开回家的路。羊群的“咩咩”与牛儿的“哞哞”,是天地间最质朴的唱和。湿地的晚风拂过耳边,我忽然明白了,我失去的,从来不止是一片风景。 那是一片被现代时间湮没的、古老的“诗经”,而我,是最后一个记得它韵脚的读者。 2026/02/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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